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扫掉一地鸡毛后我拥抱孤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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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访并文 | 布南温
编辑 | 吴筱慧
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
编者按:
在今天的许多国家,单身人士都是增长很快的群体。人们选择单身的原因有很多:自我实现的重要性超过感情需求,没有遇到适合一起走下去的伴侣,更愿意享受独自生活的自由,经历失败的婚姻回到单身状态……不论主动还是被动,单身已经逐渐成为社会的普遍现象。
此前镜相栏目发起「那些单身的人过得怎么样?」主题征稿活动,希望通过不同视角给大家展现单身到底意味着什么。下文是本次主题征稿的第一篇作品,作者是一位行走于中缅泰老边地的自由撰稿人,已经经历二十八年单身生活的他,会如何讲述自己的故事?

从1994年春天出国算起,到现在我已经单身整整二十八年。
其实我结婚一年多就离职下海,家庭生活满打满算不到三年。
前妻最诛心的拷问就是:既然你那么喜欢自由,当初为什么要结婚?还有了个儿子。
这是任何一个正常妻子都会提的问题。
其实这几十年自由的生活虽然孤独,但并不孤苦寂寞——我有文学爱好和始终还有事情要去做的前方。
无论是在缅甸还是泰国,或者回国,我都习惯一个人独居,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“拥抱孤独”,“继续操练!”
能如此淡定地面对自己的“孤独”问题,也是多年熬成的习惯。
1994年4月我刚进缅甸掸邦,差不多有半年没机会说汉话,只能讲掸族(傣)话,也不能喝酒,就靠一本情节感人的纪实作品打发了不少无聊,后来进山,不得不精简行李,这本书塞在草棚里,应该是被雨水淋烂或者被蚂蚁啃了。紧接着阴错阳差去到怒江新村教中文,过了半年有书(课本)看有酒肉吃喝的舒适日子,虽然教师宿舍是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木板房,但我把它打扫得蚂蚁进来都能看到。
1995年7月到泰北,又在那边教了近两年的书,那时除了课本和辅导教材,也有少量文学作品,其中阿城的《棋王树王孩子王》,钱钟书《围城》,沈从文《边城》都没人看,我如获至宝,征得教导主任同意,占为己有,这三本书一直陪伴我走到曼谷和普吉。1995年 在泰北乡下教书

1995年 在泰北乡下教书

那时整天呆在学校,上课时间是下午5点到晚8点,初中课程对我来说不难,备课改作业也不费事,于是我体会到乡下朋友说的“长长的日子大大的天”,那么多无用的时间需要用“熬”来打发,住在简陋的宿舍,村子里除了麻将桌,再也没有其他娱乐,也不可能经常跑去人家里闲聊。
假如没有自己的爱好,或者说其他打算,那么这样的教书生活其实是很难过的。
我当时采取的生活方式是看电视加强泰语学习,之后就是反复看书,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被熬了过去。
1997年春,我闯到曼谷,当了短暂的刷漆工后,就进一家中文报社当校对工。主要是改错字,活很轻松,白天上几小时,晚上再做几小时,但要熬到半夜12点,大家都下班了,我才睡办公桌,早上八点起来洗漱好,穿戴整齐。
当时虽然语言已经基本能交流,但在泰缅乡下混了三年,忽然到曼谷大都市,是真正乡巴佬进城,有点胆怯;一个周末,我研究了曼谷交通图,做好攻略,大胆上车去热闹中心逛,到达世界贸易中心,看人流如织,也想跟进去看看那高大漂亮的大建筑,又觉得那有可能是重要的政府机构之类,悻悻而返。
这段时间开始写小说,用“冯骋”的笔名投到曼谷华文报纸文学副刊,让我惊喜的是,都登出来了,而且基本没有改动,一时情绪高涨,趴在小桌上继续创作。从1997年7月到1998年1月,半年时间我一共发表了19篇作品,拿到一万多铢的稿费,那时的工资是每月5000铢,一起打工的同事鼓励我好好写,背靠报社这样的文化单位,可以用笔打出一片天地。
我有两个梦——从军和当作家,从军失败,眼看作家梦要在小方桌上实现了。随后几个泰华老作家主动找到我,勉励有加。处熟了,我委婉提出能否帮助改善一下工作环境,比如换一个更能发挥我特长的工作。结果他们回复:爱莫能助。
我知道在泰国靠中文写作来安身立命的梦是不能随便做的,会耽误谋生。
当年10月我就跟一个朋友到芭堤雅卖旅游纪念品,收入稍好,吃住条件也好,把在报社熬夜睡办公桌掉下的十公斤体重补了回来。再不久后当导游带旅行团,收入更好,能给家里寄钱,聊补愧疚。1999年 前后在曼谷芭堤雅当导游

1999年 前后在曼谷芭堤雅当导游

当导游没有固定上班时间,有团的时候公司电话通知,没团就自己安排。住在曼谷一个普通舒适的单间公寓里,开始考虑“怎么安排生活”的问题。
都说食色性也,有点闲钱壮胆自然就考虑“两国两妻”问题,闯南洋的华人在老家有老婆儿子,在泰国也有老婆儿子,那是很正常的现象,于是几年间先后比较正式地和三个有工作的泰国姑娘处对象,双方似乎都奔着结婚目的而去。但结果都是在她身上花个三五万铢后就没有了然后。
朋友帮分析:她们似乎都是冲钱而来,当发现你的钱不足以让她托付一辈子,自然就离开你啦。
也是,我再混蛋肯定要先考虑我在中国的家人,老婆和儿子,农村老家年迈的父母,有点体谅袒护我的岳母,我都必须孝敬一点。假如在这边结了婚,我赚的钱也不能再随便想给谁就给谁。
于是在泰国再婚的念头逐渐熄灭。
几个熟悉的泰华老作家打来电话问候:冯骋,过得怎么样?好久不见你发表文章啦。
我回答:当导游操业不雅,不好意思写了。
其实是没心思写啦,男人有点钱一般会放浪形骸,有赚钱机会哪还有吟风弄月的灵感?
眼看温饱问题暂时解决,住在还算舒适的斗室里,没有带旅行团的空闲日子里,想几点睡觉起床都没人管,想在哪里吃喝都随意;想起在缅北森林里露宿风餐的日子,竟恍如隔世,却又那么真切。
人一旦忆苦思甜就容易满足目前的处境,单身也没什么不好,可以心无旁骛地只照顾老家的亲人,还可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。
眼看发大财的机会一直没碰到,心里有点空虚,自然又把冷落在一旁好几年的“文学创作”拾了起来,从2001年开始,“冯骋”的名字再次出现在泰国华文报文学副刊上,几篇描写泰国导游酸甜苦辣的文章还被一些旅行社剪下来保存:把我们的泪都感动出来了。
有朋友聊起这个话题,我微笑着告诉他们:写那些故事的“冯骋”就是我!
从朋友惊奇的表情中,我的虚荣心得到满足。
于是我开始了既当导游又写作的潇洒日子。空闲时间我除了偶尔和朋友邀约吃喝,更多是在房间写作,有时候跑去大商场的宽敞餐厅,买200铢的食物和饮料泡半天,一个短篇就写出来了。
2002年3月底我到普吉岛当假日旅行社经理,在这风景优美的国际旅游岛,二十年来我的身份从导游升为名不符实的“老总”和“老板”,旁人叫着顺口,我则听着别扭,却又无可奈何,我再讨厌旅游业,也没有其他身份。尽管在2016年正式成了泰华作家协会会员和泰国留学中国总会写作协会理事,但自己也不好意思把“泰华作家”的帽子随时亮出来。2002年 前妻和儿子来泰国看我

2002年 前妻和儿子来泰国看我

做着自己不喜欢的旅游业,以此谋生;业余搞着自己热爱的文学创作,波澜不惊地混了20年。期间上曼谷陪儿子在那边读大学,但一年半后他不想继续“读书浪费时间,不如早点做事”,放假回国后再也没有来,我又回到普吉岛。2007年 儿子在曼谷读书

2007年 儿子在曼谷读书

这种潇洒得有点颓废的日子引来不少国内大城市里那些“鸭梨山大”朋友的羡慕:你那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呀!不追求金钱,自由自在,在海边喝着酒写文章。
只有最了解情况也最关心我的亲友才会问最实在的问题:你的养老钱有了吗?老了怎么办?不如回来吧,叶落归根。
我的根在哪里已经不好去找了,习惯漂在泰国的我,老家在云南德宏,还有户口所在地——当年工作过的西双版纳,这些地方都已找不到我的位置,甚至每次去都没有“回家”的感觉,反而从中国回到泰国,走出机场迎着热空气情不自禁呼出一句“回来啦”!而这里明明没有一个实在的家,只有一个自己能自由安排的“窝”。总之 “归根”实在太难,也许内心从没把自己当一片飘落的叶子吧。我只能含糊应付亲友的关切:只要家中没有出现什么大变故,我的处境你们不用担心,我还有力气折腾,老天保佑我身体还健壮。万一老了不想折腾也没有发财赚够养老钱,我有两个退路,去泰北教中文,学校会给我送终;或去泰国寺庙出家修行,多做善事多念经,也会得善终。2009年 在普吉岛

2009年 在普吉岛

“你那是赌气话!”他们说。
还真不是赌气话,对于泰国缅甸的老人,只要你没有什么劣迹,出家当和尚是受尊敬的,不是避世消极之举。
“你这是在回避,不敢面对你的失败人生!你回来看到国内的朋友和以前的同事,每个人都混得比你好。你有什么?除了谁也不稀罕的经历和故事,什么都没有。”前妻的点评总是挖心剔骨,她现在有退休金,日子过得滋润,见面对我讽刺挖苦,作触及灵魂的批斗是她的爱好也是她的权力,我只能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办法。
已经成家当爹的儿子也表示:回来一家子过吧,免得我们两头挂念。
当他看到我们老两口在一起的情形,也只能对关心的亲友叹气:我没有办法磨合他们,妈有怨气爹有傲气,在不拢。
我还是回到普吉才轻松,继续“在旅行社老板面前说自己是泰华作家,在泰华作家面前说我是旅行社老板”的自娱自乐模式。
如果不是这次疫情折腾近三年,我这种愉快的鸵鸟心态估计会一直延续下去。
2020年初的疫情谁也没有料到会给全球这么大的冲击,刚开始我们根据以往泰国动乱冲击旅游业的经验,以为半年左右就会好转,旅游业恢复。结果反复闹了近三年,旅游业哀鸿遍野。
我们都失了业,我还和以前一样,利用泰国封锁不太严的空档,经常搞些说走就走的自驾游,去泰北,泰中,泰东北等地到处转转走走,寻找写作题材。内心虽然有点焦虑,还是一如既往地积极面对生活,等待局势的好转。
儿子见我无所作为——写作属于不务正业,建议我回国:如果在西双版纳怕面对我妈尴尬,回老家德宏吧,我给你搞个茶室,就找你的老朋友老同学喝茶喝酒聊废话,说不定聊出做生意的机会。在他的观念中,做生意才是正道。
“最起码离老家近,可以随时陪奶奶。”
正是这句话把我打动了。2005年80岁老父亲去世,2015年最包容我的大哥去世,我都以最快速度从泰国赶回来,但是都无法见最后一面,这是出门在外者心中的痛,因此古人有“父母在不远游”的说法。疫情爆发后我最担心的就是如果母亲去世,我连送上山的机会都没有。2004年 出来整整10年后回老家团聚,次年父亲去世

2004年 出来整整10年后回老家团聚,次年父亲去世

儿子这一说,我立刻动身,经过中泰两边无数次核酸检测和昆明隔离,终于在2021年5月顺利回到云南老家。
我在老家德宏州首府芒市开始了愉快的独居生活,侄儿侄女们都给予我很好的照顾:“三叔回来了好。”
从1978年离开老家去读书,这年是回德宏待得时间最久的一次,也是能陪老母亲时间最多的一次,到今年1月13日老母亲平静去世,从睡过去到慢慢停止呼吸,我一直陪在她身边,这是我出门在外几十年唯一一次心理稍微得到安慰的亲人葬礼,我只能说是善良又心胸宽广的母亲对我感情上的最后照顾。2022年1月 母亲葬礼(穿黑孝系草绳是盏西傣族风俗)

2022年1月 母亲葬礼(穿黑孝系草绳是盏西傣族风俗)

而让我难以接受的是66岁的二哥也于今年的2月19日去世,也就是母亲走后一个多月他也走了。他对我来说,亦兄亦友,作为退休教师,我们对许多问题的看法都有共同语言,他这一走,我在老家想找人聊个有点深度废话的机会都没有啦。
刚到芒市,我把宽敞的住房又收拾得干净整洁,邀约朋友们来我这里吃喝,得意地宣称:想喝什么说什么,玩到几点钟,都可以,没有女主人甩脸敲桌打凳赶人,这就是单身的好处。
朋友们都深以为然,加上疫情原因城里经常控制堂食,我那里俨然成了老朋友聚会的最佳场所。
然而时间一长,我慢慢发现自己越来越处于尴尬的位置,朋友们都有稳定的退休工资,聊天时不少人会冒出:当初你如果不退职,肯定会在西双版纳当领导,那时傣族大学生多稀缺呀,退休工资少说也上万。
我只能打着哈哈说自己不是那块料,不退职也肯定不是当官的料。为了表示不后悔,就大讲故事来表演自己的见多识广。
然而现在人们的观察都是入木三分的,很快就能从你的言行中品出你的斤两。
一个只会聊天讲故事却没有什么钱,又没有稳定退休工资的老头,啥都不是。
而二哥近二十万的医药费能报销95%,去世后还有30多万的抚恤金,着实让我受刺激,我当然为他的家庭不会因病而贫欣慰。但反过来想,要是得他这病的人是我,不要说抚恤金,连医药费都是问题呀!
难怪关心我的亲友一直强调:老了病了怎么办?
望着周围年纪和我差不多的老人不是带孩子闲逛,就是打麻将跳广场舞,我内心一阵发紧:这里不属于我!我还没有资格老!
思考再三,我还是告别家乡亲人,再次回到我最熟悉的泰国。
我还是继续我自由的单身生活。
还好,有文学爱好和拼劲的日子才不会寂寞。
我将继续操练!
单身,纪实,非虚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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